春日困人,宁婉用脚在地上撑着摇晃秋千,心里只想倒头睡在着芍药花丛之中。
宁婉的侍女入画从园子的前门走进来,对着自己的姑娘喊道:“姑娘,太子爷说他今个儿已经读完书了,派人来接您入宫。”宁婉听到是太子,便从秋千上跳了下来,顿时精神了许多。自从那日宫门相别后,皇后娘娘便经常派人接宁婉去宫里和太子一起读书、玩乐,皇后对宁婉十分喜爱,况且宁婉的年纪和太子相差不多,宁家夫妇也知道皇后娘娘此举的用意,是想要从小培养两个孩子的感情,便也不去阻挠,只是如今宁婉快倒了及笄之年,总是往宫里跑也不像话了。
入画看着宁婉刚刚坐在秋千之上,十分困倦,便笑着对宁婉说:“姑娘刚刚是困得直点头了,这满园子的花啊,飞蝶啊都提不起姑娘的兴致,怎么提起太子,您就精神了许多呀。”说完便呵呵直笑,宁婉知道这丫头定是在戏弄她,但也不恼怒,只是说了句:“无端春色熏人困,才起梳头又欲眠呐。”“姑娘总是说些人听不懂的话。”入画对着宁婉抱怨地说,可她心里知道自己的姑娘从小就爱诗书爱音律,多才多艺,人又乐观善良,只有她这样的主子才愿意跟奴才们说说笑笑。
宁婉带着前几天刚刚绣好的荷包坐上前往宫中的马车,荷包上的图案是一枝腊梅,这腊梅其实并不是梅的品种,但却可以在全国各地开放,且是在百花凋零的隆冬绽放,斗寒傲雪,不屈不挠,不卑不亢。
世人咏梅者多,但是识梅的却不多,大多数梅花,虽能迎寒,却不能迎极寒,所以梅花只在适宜的地区开放,北方多数地方是看不到梅花的,《扪虱新话》曾有记载:“南人不识雪,而道似杨花,然南方杨实无花,以此知北人不但不识梅,而且无梅雨......”北宋之后,北方多地冬天寒冷,梅已难以越冬,成了罕见之物,故此才有的“南人不识雪,北人不识梅”的说法。宁婉觉得这京城中许多附庸风雅的书生学子其实没有几个真正见过梅花的,却能说得好似见过一般,也是挺让人佩服的。
宁婉想送给太子一个绣着腊梅花的荷包,是因为她读了李清照的一首《渔家傲》,词里写着:“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此花不与群花比”,写的实在是与太子过于相像,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得天独厚,无与伦比的。宁婉向来喜爱牡丹荷花海棠一类的花,只是这腊梅,还是第一次听说,便查了很多书籍,她大惊道:“此花不仅耐寒,竟还是个旱不死的花,迎寒风,斗霜雪,果然是群花所不能比的。”
荷包是表达一个女子对被赠送人的爱慕,而这腊梅,则是这个女子对所爱慕之人的期待和鼓励,愿太子殿下在这乱世之中能永远保持着他的那份骄傲和赤子之心。
太子坐在东宫前的石阶上,看见成群结队的蚂蚁,拖着落在石阶地上的花瓣径直爬上宫墙,这个情景真是少见,花瓣是白的,宫墙是朱红的,极是相配。宁婉站在太子的身后,好奇得望着,觉得太子这个认真的样子竟十分有趣,便开口说道:“这说得莫不是‘金钗笑刺红窗纸,引入梅花一线香。蝼蚁也怜春色早,倒拖花瓣上东墙’?”说完宁婉就后悔了,涨红了脸,这首诗的诗名叫《闺中即事》,描绘的是闺中女子伤春惜春,不堪闺阁寂寞,渴望自由的感情,怎么就口里没个遮拦,竟和太子殿下说这样女儿家的诗呢?
太子听到是宁婉的声音,便转过头来,太子生来心思就细腻,发现宁姐姐今日有些不同,脸上是淡淡的绯红,心下便明白了,宁姐姐从来都是个自矜自持的人,因为这句无心的诗尴尬也是正常的。太子温柔地笑着对宁婉说:“看来几日不见,宁姐姐的学识又长进不少,真是让人刮目相待啊。这诗写的好,女子生来就被锁在深闺之中,渴望自由乃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不对呢?姐姐不必为此着羞,我并不介意。”
宁婉看着太子,觉得太子这一年来长大了不少,个头也有自己高了,一副儒生模样,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看着心中欢喜,也对太子说道:“殿下真是个良善的人,是宁婉唐突了。只是寻常都是娘娘的车驾接我进宫,今日却是太子殿下亲自派人来寻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今天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想寻姐姐来一同去看看。”太子看着宁婉认真地说道。他不确定自己对宁姐姐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总是碰到有趣的事情就想第一个告诉她,有好东西第一个就想着给宁姐姐用。
有一天,他和邱致中照常在东宫里谈论最近天下发生的一些大事,只是邱致中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把他给问住了:“殿下是喜欢宁姑娘的吧?”太子一瞬间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心里那个藏起来的秘密一般,却只是故作镇定,问道:“此话怎说?”邱致中笑了一下回答:“殿下是个不怎么爱笑的人,只是殿下从不吝啬于把笑给宁姑娘,我不知道什么才称得上喜欢,但是一个人甘愿将自己珍贵而稀有的东西奉给另一个人,这种感情,定是不简单的。”
太子沉思了一会,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是......很奇怪,从第一眼见到宁姐姐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很想亲近想对她好。他不知道怎么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但邱致中是他的朋友,他想把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他:
“我不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一见到宁姐姐我心中欢喜就多一分,心中欢喜,就想多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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