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境纪年前,距离丧暴病毒爆发24小时,天权星纪年752年1月11日16时30分,特洛伊国第一次“烟幕威慑”行动,天权星,天权第一共和国,岭北行省,北饶市】
徐岚以为这一刻会在他内心掀起汹涌的波涛,澎湃的情感和新生的激情,但是没有,恰恰相对,他在其他旁人的神情中找到了他“本该有的”情态:欣喜若狂,充满期待,欢呼雀跃,扎堆大喊。
他早就意识到了在他主观控制之上的一个“不可抗力”极力压制他的情感流露和情绪宣泄,只是他自己无法战胜和定夺。他并不想多谈和多想这个问题,向任何人。
那些日复一日面对熙熙攘攘、无穷无尽的病号,早已精力和耐心双双耗尽的医生劝他“想开点”、“多去生活”,耐着性子游说着“你恰是因为无所作为才日益严重的”、“你要是自己不想想怎么做,没有人帮得了你”这类陈词滥调——徐岚并不难看出他们对上一个病号也是这么说的。他每次不情愿地耗尽整个周六或周日那些本该交给懒觉的美好上午去挂号口站20分钟,再在诊室门口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等上半天,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几乎静止的轮号器,只为在里面坐上还有余温的椅子说上十几句话。每次推门见到不一样的面孔已是常态——即使并非,徐岚也有充足的把握对方认不出自己——他病历本上的潦草数字就是他呈现出来的全部,代表着他的全部想法,医生再迅速如机器一般代入他的“数据”,转入一种模式面对他,仿佛读卡器。在几句“有没有按时吃药”、“最近感觉咋样”的嘘寒问暖后,医生头也不抬地写完一张处方,提出几句以药为中心的叮嘱,徐岚就会自然而然地起立,仿佛对方与自己“一拍即合”,十分配合地离开,从没有多余的诉苦和赘述。
徐岚甚至有些自满于自己的“觉悟”,因为他觉得把余下的时间交给了往后或许更有需要的人。他始终觉得过多的介入和控制只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结果,不如把所有交给虚无,让一切“道法自然”地进行下去,“无为”或许在他们看来是一种逃避和懦弱,但事实是他凭借这种懒散佛系的精神姿势坚持到了现在,也不再把未来视作不可凝望的深渊,而是一个可以大胆希冀和幻想的“叠加态盒子”。
如今又有什么不可想象的呢?他们都处在人生最茁壮的芳华,带着饱胀丰盈的无限热情、似火似阳的浓烈生命和七彩斑斓的未来展望跨过了最艰难、最漫长的险阻与荆棘,正式由懵懂迈向成熟、从学校踏进社会、自高压管制到自我决策,岂不美哉?
岂不美哉。徐岚十分平静地在内心重复着。
监考员快速移步着收取着桌上已成定局、艺术品一般珍贵铺陈在桌面上的试卷。
终于在一场考试过后,耳边不再充斥着紧锣密鼓校对答案的紧张讨论和骤然大呼“早知当初”的捶头顿足;身旁不再放眼全是不尽己意的沉默者和取得上风后刻意矫揉造作的自喜者;以及归家后“家常便饭”式的“阶段总结”,次次得出一模一样——最多是换汤不换药的“经验教训”。因为,从这幢建筑物里走出的同龄人已经不再需要这样为千篇一律的“下一阶段”准备的自我反思,永远不再需要。他们现在已是身彻底达到了与早已躁动不安意欲挣脱枷锁的心的统一,“前生”始终企盼的一刻,伴随一声铃声的带来的内心的沉寂和身体的战栗,仿若遍体鳞伤亦全力反叛的化蝶,迸发出他们只属于自己的,酝酿已久的色彩。
所有人开心就好。你们去大谈未来的畅想和放纵的自由吧,我或许本该与你们一起——前一刻我仍然这么认为着。但我很肯定我心里的一些东西像漏气的燃气阀门一样打不出火,我不需要时间让我缓缓或想一想,我无比确定——在这方面我是个一眼诊断的“老煤气工”。只愿允许我找个地方吹风。徐岚想。
可以离场的信号打出后,伴随着起身时的莫名“虚脱”感,徐岚甩开身后前后相望,寻找洽谈对象并迅速成簇的每个人,夺门而出,不向后回望一眼,抓起外面早就确认了位置的包,快步穿过还在“涌出”人群的每个考场,身后逐渐喧闹,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声和几个从喧嚣中“脱颖而出”的不太“合群”的“声线”,他转入了还保留着前一刻余静的楼梯,即使他的脚步不可能不被在抵达的人群前蜂拥而至的喧嚣赶超。顷刻间,走廊遍布“未见人群先闻声”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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