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境纪年前,距离丧暴病毒爆发10小时,天权星纪年752年1月12日6时30分,天权星,天权第一共和国,岭北行省,北饶市】
徐岚的耳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响的声音,并在半分钟内将他的感知和意识唤醒,把他成功从睡梦中拉了出来,回到现实世界,继续面对新一天的事务。
他感到一股并不久违的虚脱感,这是睡眠不足的体现。这种感觉从不陌生——至少他高三的一大半都是以这样的状态迎接日复一日、没有区别、早已让他失去兴致的新的一天的。之所以他对此感到还有些许距离感,无疑是因为考试前及考试期间的日子负担几乎为零,每天都睡到“盆满钵满”才起床,而今又似乎回到最初了。
徐岚像高三的大多数刚刚恢复意识的清晨一样,粗暴地把手机的闹钟关掉,再闭目养神半分钟,感受床的温暖和舒适,讽刺的是,他似乎从未想过此时竟然是一天中床铺最具有吸引力的时刻,完败了中午和深夜卧床的体验感,几乎可以形容成“以秒数计量”的快感。除此之外他根本无法比拟当下对于床的最全面的体悟和感知,似乎每个感官细胞都处在最活跃的状态,背叛了身体的控制和指挥而与床的每个细处私通。这种至上的快感和至上的痛苦交织并行的感受令他仿佛是一名记忆还停留在昨日那个抱美人而长终的良夜的君王,而眼下又深感江山社稷、庙堂江湖的重要性,被迫放弃自己的私欲而决然以天下为己任,毅然在万人的呼号和赞美声中早朝。只可惜人的身体总是有规律性的,他再怎么实行和吸食他的“精神胜利法”和“思想罂粟”也改变不了他倒头似乎就能永世长眠的疲惫和困顿,以及身体仿佛被床吞噬、已与它成为一体的麻木、不能自已感,无法挣脱。
时常晚上最需要床的时候,这种感知全面打开的状态就是拒绝显现;而在清晨不最需要床的“时候偏偏让人陶醉于床带来的糜烂感和懒惰感,可惜最后他还是要拼命撕扯身体与床之间的“粘合一体”,带着全身上下的“撕裂伤”下床。每每此时,他都会把一天最“新鲜”和饱胀的晦气与怨念发泄给闹钟,给这“令人充满希望和期待”的一天率先不遗余力地摆出一张臭脸。毕竟是它第一个用听着十分怪诞和诡异的声音将他从美好的睡梦中再次拽回现实的残酷里,硬生生让他意识到此刻的一切都是虚幻。而每次徐岚第一件想到的、却一直没有“记得”去实行的事就是把那个听着瘆人的闹钟铃声改掉——当然,徐岚一开始选择这首音乐的时候是因为它“循序渐进”和“旋律优美”。现在他既不愿意探究当时他自信满满、兴致冲冲选择它的具体原因,也沉溺于被这首歌打破梦境的可怖感和余悸感中。
不过尚值得乐观的是,今天是纯粹出去玩的日子,去的路上若是抢到了地铁的座位还可以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居眠”。非但不用忍受在学校里昏昏欲睡、意识消沉与被叫到回答问题、被发现走神而罚站的“危机”恐惧彼此交织的压抑沉郁感,而且今天的毕业聚会自始至终都对徐岚有着很强的吸引力和期待。这样的一阵心理安慰后,徐岚平复了不少,也恢复并继续了昨夜对于这次活动的畅想。身心共同的疲劳感也随之减去大半。
徐岚一边一件件披上衣服一边趁着双手交替的余下空闲打开并翻看着社交软件里新的消息。群里一大早——最早可以“追溯”到凌晨四点就开始讨论及分享起个人从家到北饶市公园的行程路线,足可见他们迫不及待的激动。而现在群里已经渐渐活跃了起来,不少人已经发出一句“已经出发”以完成“打卡”。在徐岚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的是竟有人约他一起乘地铁。即使与这个集体有很强的距离感,但他仍然对每个人具有很强的性格分析力和以自己为发起点的,对他人在自己生活中特征或性质的深刻洞察。一大早再次找他一个昨晚根本没有露过相、说过话,尚未表示去还是不去,并且还始终显得对人有戒备感,几乎不会有人主动找他聊事的人,这样的人对徐岚而言只能有一个——
方靖舟。
徐岚有大约三四个同学住在附近,估计都已经提早商量好“拼团”打车准备走了。方靖舟在昨天主动找到他,问了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群,说点自己的想法和建议,更关切地询问了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明天来不来得了,需不需要帮忙让他提出换个徐岚适合的日子之类的嘘寒问暖。只不过徐岚昨晚实在太累了,尤其是在浏览完群消息之后,没有看其他消息就关机睡下了。为了减少徐岚因为时间差致使的可能的计划变更而两难、不知所以的境地,他特地在十分钟前又问了他一遍“一不一起走”,以消除徐岚联系不上他,又不知道方靖舟是否今早已经与其他人一起拼车走了,矛盾于进退的窘境。方靖舟很清楚徐岚是向来不喜欢给别人带来麻烦或不便的人,而方靖舟恰恰也是始终不让别人因自己而多事的人,在这点上他们达到了出奇的默契和一致。方靖舟还特地强调了他拒绝了其余几个附近的人的拼车邀请,执意要和自己一起,这样徐岚就不会一面因昨日已经相距一段时间的相约消息担心方靖舟是否已经出发,一面去方靖舟约的地点和时间焦急、满怀着不确定和未知拖延自己的行程而并苦苦等候了。
方靖舟是一个始终一身正气、阳光俊朗的人,与徐岚的自欺截然不同,他从不以展露和遵循自己的内心为耻,也不会为此强行将自己陷入一种没有来源亦没有终点的痛苦和挣扎中。他更早早地脱离了徐岚那种认为个人性与社会性相悖是一种耻辱的幼稚想法,在他的意志里,这两性都出自本心,是必然存在的、每个人必须接受的双面人格,人类需要汲取以个人与社会双性生活为来源的感性材料以维持和发展自我。而自己需要做的便是不遗余力地去聆听和现行如此兼容并包的本心,而非一味地去一次次将其视为洪水猛兽般的异化和迷失。在惶恐和仇视中徘徊又无法进一步迈向新的路径,只能最终原地打圈、画地为牢,使自己从普世皆同的人生思考转为永无止境的无病呻吟。
他的关心向来不带着任何的虚伪和假面性,由内而外、自上而下。正因为如此,他从来不会显得是一种逾越个人隐私的、家长里短式的“打探”与伪善的“介入”,他以他真诚不移、界限分明的本心博取了所有人的尊敬和支持,因此多数人都会没有顾虑地自愿选择向他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情况。更多地,是他不仅仅限于言语,更将一切践行在他的行动中,而这次他约徐岚同行就足以体现。方靖舟始终遵守着自己的原则,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即:不让任何一个人受到孤立和排挤。他意识到徐岚或许是离自己最近的,最有可能被排除在“拼团”的计划之外,甚至从一开始就被那些地域邻近者所遗忘的对象。于是他便主动拒绝了已经成群的其他人,选择去等待可能没有回复或是以拒绝为回复结果的一个难以接近的、被网络孤立的人,以自身为一种牺牲去成为徐岚暂时的“定心源”,努力达到所有人都不被孤立的平衡。他深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需要群体或另一个人为倚靠和环境以使心灵得到常驻的安定和支持,徐岚自然也不例外。因此他始终没有放弃与徐岚建立联系,即便二人之前在网络世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但由于方靖舟建立的固有、坚实且可靠的个人形象与行事风格,徐岚从未因他突至的消息与关心而感到突兀和在亲密度、距离感层面的不适。
由于方靖舟向来对此的信念和坚持,他本身虽然显得往往在那些固有的“群体”之外,表面上与徐岚出奇地一致,却成为了一个反被所有人所“海纳”的、绝不“油滑”的“万金油”一般的人,他可以自如地融入任何一个集体、出现在任意一个人身旁,即便他常常与那些班级里最孤僻和执拗的人相处——徐岚并不属于那一类,他在校园的公共场合总是表现得很“中和”和“中庸”,他们往往不愿与人打交道,做着一些与别人不同的事,被老师们认定是“拖后腿的”和“废了的”人,久而久之就愈加成为成绩和交际双双“垫底”的人,即使周围的人极力想战胜自己内心的偏见,但潜移默化的“教化”使内心深处的成见不得不化为不移的南山,习惯于舒适圈的大多数人形成了固有的、习惯性的群体后就愈加将他们置于自身范围之外,况且加上他们本身的乖张和“蹊径”使人本就难以接近、望而却步。在这种看似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唯有方靖舟真正突破了“知行分裂”的僵化现状,彻底摈弃了旁人“近墨者黑”、“不要拿自己开玩笑”的告诫。即使看似他每日与最奇怪的人来来往往,很少与在群体里行动或交谈,却受到了大家不由得的赞叹和钦佩。
方靖舟展现出的旁人少有的纯粹和拒绝矛盾的知行统一在这个集体七年的历程中扮演着极其重要且不可多得的地位,甚至可以用“必要”和“必须”来形容,即以自己为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切身者,去引导其余的人一点点、或多或少地以一个同类代入他的感知,去走进那些最孤僻者的内心世界,从而在于他人于己共同情感和思绪冲击下得以发起最深层次的、对于由来非一朝的孤立行径的心理反思,平静且温和也釜底抽薪地撼动与瓦解着这座老态龙钟的大山,而非明诏大号、群体呼吁式的道德说教及“强说强听”。只可惜,至少在徐岚看来,这样的人在社会的飞速“发展”和掘金思维愈加疯狂的时代加速地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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