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拉着陈豨的手在庭院里散步,转了一圈,又是一圈。

        幕后策划造反的谈话本就很困难,且韩信又是西汉这个新政权的重要打造者。三秦、三晋、燕赵、齐鲁是他直接指挥打下来,龙且率领的楚军主力是他直接指挥消灭,最后消灭项羽的垓下之战也是他直接指挥,随后又分兵占领吴楚。大半汉军、大半战争、大半中原都是他呕心沥血,西汉不仅是刘邦的,也是他韩信一生功业。下决心摧毁岂是容易?

        更何况,他清楚汉军和西汉靠什么组成,就是他在汉中向刘邦提出的“与天下同利”,简而言之就是攻城得城、掠地得地。在这种基础上打造起来的政权,只要能保持必要弹性,稳定性几乎无可比拟,想要摧毁谈何容易?亲身经历了摧毁秦皇朝战争的摧枯拉朽,亲眼目睹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土崩瓦解,他对如何巩固一个政权、如何摧毁一个政权有非常直接的理解。秦之所以土崩瓦解,因为那确为皇帝一人独有,好似独脚巨人,一旦皇纲解纽,势必轰然崩塌。汉则与天下同利,好似百足之虫,没有了皇帝,下边还有60万小皇帝。60万幸存的汉军将士,就是60万个小皇帝。韩信,可能是较早意识到西汉这一优势的。

        韩信出身时虽然已经是平民、常常食不果腹,却是颇为典型的精神贵族。家中长辈都早早去世,他其实是个孤儿,除却长辈言传身教的贵族理念之外,并不知晓社会上已经增添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他与人相处,就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的一生功业,起自刘邦汉中拜将,对刘邦始终怀抱感恩之心。他很早就明白刘邦不信任自己,甚至有点理解刘邦的不信任。为了让刘邦放心,能做的他都做了,不能做的、只要不是严重影响战争胜负,他也做了。

        刘邦第一次收精兵,他宁愿相信是大局需要而不是汉王心胸狭小。再则本钱也确实是人家给的,自己大发了,人家收回本钱、再收点利息理所应当。何况分兵拱卫汉王、加强中原前线也确为战争需要。他真心实意将麾下精兵全数送走,以致兵出燕赵其实是一帮未经训练的老百姓。井陉一战其实是将未经训练的老百姓撵上了战场,可谓不教而战,非置之死地必然一哄而散;不能战斗,遑论取胜?!

        第二次在修武,他和张耳都是在装睡。张耳已经60出头、早晨醒得很早,他也早就跟着醒了。刘邦进帐喝令士卒不许报告,他们都听到了。统帅大军,兵符印信岂能轻易让人夺走?!他等于是耳听着刘邦将兵符印信拿走的。装睡之人自然不会被惊醒。事后张耳还抚慰他。

        第三次在齐。张良来封自己为齐王的同时征调手下军队,有点像是一笔生意,自然不能不给。

        第四次在定陶,堂堂汉王等于是明抢硬夺了。

        他理解,汉王谋略不如自己,手下士卒再不如自己,如何能睡得着?!所以,胜利后他积极主动牵头上书拥戴刘邦称帝。

        他一开始就没有、后来也始终没有试图和刘邦平起平坐的念头。他韩信不是那种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所以,自己昧着良心、违背做人的道德将钟离眛的人头奉送给刘邦,居然还是被“擒”了,居然还是成为了淮阴侯,和麾下的将领们站到了一起。刘邦、刘邦,你欺人太甚!士可杀,不可辱!

        每逢这样的时候,就会想到南昌亭长那个老婆。那时自己落魄、在亭长家里蹭饭吃,本是感谢不尽。你给是情分,韩信感谢;不给是本分,把话讲在明处,韩信自会拜谢而辞,何以当面羞辱?士可杀,不可辱!他一直怀疑是亭长在背后指使,真正小人。

        自己这一辈子,或许命犯亭长?!

        成为淮阴侯之后,他不止一次设想过:刘邦如果能悄然登门、拱手道歉、当面给自己认个错、说两句肺腑之言,他可以连这个淮阴侯也不要了,学习张良、甚或更进一步,干脆做个闲云野鹤、给皇帝一个彻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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