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无后慢慢下了床,被石膏桎梏的右臂隐隐作痛。他原先的红色大衣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床头柜上,身上替换成了医院统一的病号服,周身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垃圾味。枕头旁边放着一张胸牌,上面粘着男人的一寸照片,分发单位是市环卫,姓名用楷体工工整整地写着“叶小钗”三个字。

        他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药品。看见宫无后站在窗前,他愣了一下,道:“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你打算把我怎么办?”宫无后问。

        叶小钗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把你送回去。”

        “我不想回去。”宫无后冷笑一声,湛蓝的大海在他眼前波涛汹涌,他说:“叶小钗,你家住在哪里?”

        宫无后很久以后想,叶小钗从未拒绝过什么,也从未同意过什么。

        叶小钗住在一幢楼龄岌岌可危的居民楼,外墙老旧,爬满地锦,总共七层,没有电梯,他住在第六层。楼道终年潮湿阴暗,不见天光,百分之八十的居民罹患关节炎。房子不大,横竖不过六七十平,装修停留在八十年代初期:红木沙发,暗黄墙纸,拉门隔开厨房与餐厅,圆桌上还停留早晨没吃完的面条,坨成一团糊糊。客厅放着一台CRT电视,落满尘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男人面目英俊,眉眼冷淡,留着上个世纪时髦的发型。宫无后盯着照片半晌,问:“这是谁?”

        “一个应该被遗忘的人。”叶小钗走到他身边,拿着一杯温水递给他。宫无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拉开餐椅坐下来。男人走进其中一间房,昏黄的灯亮起来,传来柜门的开合与棉被沉闷的拍打声。叶小钗探出半张脸,说:“你就睡这儿吧。”

        宫无后又说了一声谢谢。他把搪瓷杯放在桌子上,肉体的剧痛与失败的疲惫倏然将他击溃在原地,腿骨仿佛变成塑料制品无法负荷,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朝叶小钗抱歉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男人揽起他的腰,慢慢引领他走向属于他的卧室。他的身上散发着寂寞的味道。

        推开门,古陵逝烟坐在床边,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烟。他眯着狭长的眼宛如一只精打细算的狐狸,目光打量着相互扶持的两个人,他开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薄刃,无形割肉,刀刀剜心:“无后,你又调皮了。我来接你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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