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寝殿,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太平三两步跟上来,她原本想问问情况,见婉儿兴致不高,便没有开口。陪她走过亭台水榭,走过廊桥草木,走进一条森严的石壁甬道。在那里,婉儿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太紧,骨头咯吱地响。那只手被压在石壁上,婉儿吻了她,冰冷的泪珠隔阂着脸颊,她就那样哭着吻她。

        最后,婉儿低下头,轻轻呼吸着。于是太平的唇瓣轻轻贴在她额上,浅浅吻了眉心。

        “我与陛下告别,”婉儿仍紧抓她的手,“她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月儿,你害怕离别么?我不知道你如何,但是我害怕,怕极了。你离开过我一次,你没有看到,那时的我有多痛苦。所以我们不要离别,再也不要。

        转年正月,女皇大赦天下,改元神龙。她宣布,自文明年间以来获罪者,非叛逆魁首,咸赦除之。几乎是同一段时间,武曌独居深宫,不再出面执政。史书记载,她日复一日呆在迎仙宫长生殿,宰相不得见者累月。女皇的身边,只留下张氏兄弟二人,太平许进宫侍奉的机会都少了许多。太子右庶子崔玄暐上疏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r3]

        武曌派人回复:“朕知道你的好意了。”随后便没了下文。

        这是张柬之等人最后的试探,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帝老朽卧病,唯有奸臣在侧,会是什么后果?历史早已给了他们答案:齐桓公重病,易牙、竖刁假传君命,另立储君,齐国内乱丛生;秦始皇驾崩,赵高、李斯篡改遗诏,逼死扶苏,秦朝二世而亡。往昔的教训历历在目,一旦武曌有个三长两短,二张这俩小子会做什么,他们大概也晓得。既然劝谏无用,一场政变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然而张家人并未清楚意识到危险,还沉浸在脆弱的荣华富贵中,灯红酒绿,醉生梦死。二张的弟弟张昌仪,借着洛阳令的官位搜刮百姓,在神都建了一所豪宅,华美至极,甚至比哥哥的府邸还要富丽。

        某天他刚起床,家仆慌张来报,说豪宅的大门被人墨笔写了大字,上云:一日丝能作几日络?

        这是在说,你现在虽然张狂,也没几日寿数了。大家都瞧着呢,看你横行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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