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晨光穿透薄雾,车队已在府门前整装待发。云峥仔细为顾云仙拢好狐裘,才扶她登上那辆御赐的八宝琉璃辇。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随行众人,在王尧身上略作停留:"你与我共乘一车。"又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拱手:"老丈请上后面那辆马车。"
老者拄着乌木拐杖,缓缓走来,却在经过王尧身边时突然停步。那双见证过无数生死的混浊老眼,瞬间闪现出锐利的光芒,他如枯枝般的手掌迅速而准确地扣住了王尧的脉门:"咦?"他指尖微微发颤,皱纹密布的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纯阳之体?老夫走遍九州,如此根骨之人,还是头一回遇见!"
王尧被这突如其来的诊断弄得措手不及,白皙的面庞泛起红晕,求助似的望向云峥。只见老丈已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紫檀木匣,不容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怀里:“天山雪莲搭配百年老参,每日卯时服用……”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小子,想不想学,金针渡穴,的法门?”
云峥挑起眉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场面——这个平日里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的古怪老者,竟然对王尧如此倾囊相授。他轻叩车辕:"出发。"随着车轮缓缓转动,隐约听见老丈正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什么"任督二脉",而王尧结结巴巴的推辞声淹没在了辚辚车声中。
厢内熏着安神的沉水香,但顾云仙依旧绷直了背脊坐在窗边,葱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即便失忆,这个小习性依旧未改。
车轮轧过青石板间的裂隙,发出沉厚的回响。细碎的阳光透过轻摆的珠帘,斑驳地洒在顾云仙洁白如玉的脸颊上。
云峥凝眸注视着这些光影的交织,恍若隔世般,耳边似乎回响起记忆中的银铃清脆——那是在她坦诚对他情感的夜晚,她的发间缀满了铃铛,每一声娇笑都伴随着铃铛的清脆叮咚,即便是车外的喧嚣市声也无法掩盖她的欢愉。
而今这狭小的车厢内,只余她衣袖拂过锦垫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珠帘轻晃,将她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好似那些鲜活的笑靥,都随着消逝的记忆散落成了尘埃。
云峥原打算让那小子一同乘车——若是王尧在侧,或许能唤起她些许记忆,至少不必像现在这般局促。毕竟顾云仙与王尧自幼相识,十年情谊总比他这个半路出现的“奸夫”所能提供的回忆要丰富得多。
可就在车队启程的那一刻,老丈坚决地将王尧拉入自己的车厢,要教他辨认各种药材,说什么"纯阳之体最宜学医"。这种说法,云峥闻所未闻,却也只能随了他的意。
"渴了吗?"云峥执起温在暖笼里的青瓷盏,指尖不着痕迹地将缠枝莲纹转向她惯常执杯的方向。顾云仙羽睫轻颤,目光在杯沿停留了一瞬,却还是摇头别过脸去。恰逢一阵穿帘风过,晃动的光影间,她左手无意识地抚上空荡荡的腕间——那里原该悬着杜子清所赠的翡翠缠丝镯,是云峥上月哄她摘了。
云峥的指节在膝上骤然收紧。她竟还记得那枚镯子是不是对杜子清印象更深刻?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又被他狠狠掐灭在眼底。
杜子清……那个满腹诗书的蠢材。如果不是他被李远山三言两语就骗得团团转,云仙也不会遭此劫难。他是绝不可能让杜子清再接近云仙的。
经过数日的长途跋涉,顾云仙终究难挡倦意,在马车的摇晃中陷入了沉睡。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向一旁,如瀑的乌发散落在了云峥的衣襟之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云峥紧绷着肩头,不敢有丝毫动摇,生怕惊醒了她的香甜梦境。他垂下眼睑,观察到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射出柔和的阴影,唇色淡雅得几乎与肌肤颜色相融。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接着轻手轻脚地将宽厚的大氅披在了她瘦弱的肩上,指尖在碰触到她的发丝时稍作停留——那里还别着他清晨摘下的野山樱,花瓣已开始凋萎。
马车轮子轧过石子路面,她下意识地向他怀中靠得更紧,额头轻轻贴在了他的胸前。在这一瞬间,云峥内心矛盾重重,一方面渴望尽快抵达京都,以便为云仙调养身体,另一方面却又希望这段旅程能够延续,让彼此的亲密得以更加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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