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是血被铐在椅子上的周治平对面坐着周广生,他在回忆,他听见从仓库磨砂窗外飞过一群啼叫的大雁。眼前灰白的墙砖缝里凸出早已干裂的水泥,它们维持着干裂前的液态形状,将这堵墙包括阳光在内通通阻拦在昏暗中。
周治平脊背滚过寒颤,像是早已死在几亿年前的冰河世纪。文质彬彬的周家大少爷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什么时候知道的有关周广生和周晓宁的来历呢。周治平自己也忘了。他以为他忘了。更贴切地说,有关父亲形象早就成了由谎言堆砌而成的坟冢。复杂、天真却强烈的情感冲击着那个时候的他,化作一把突进的匕首,斩断了残存的所有其他可能。曾经发誓要守护三个弟弟妹妹的回忆变得多么可笑,母亲已经死了,周治平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悔恨,连一个关于童年的美梦都奢侈得作呕。
“你直接杀了我吧,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些的话。”周治平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他仰头盯着天花板悬挂的灯泡,不知道最后应该怪什么。
久久没有听见周广生的回应,他看向周广生的眉眼,其实他很多时候他都不太敢看这个弟弟的脸孔,因为那会叫他想起那个在周家消失的女人。周治平比周广生年长八岁,八岁的孩子很早就开始记事,他记得那个漂亮的姑姑,小时候不小心误入的地下室传来的奇怪声音以及诡异恐怖的家庭氛围,那就像丝丝缕缕的糖浆缠绕着结成蛛网状的荆棘,包裹着一层层的阴暗潮湿,天地有伦,不在周家。
【小治平,我怀孕了,你将来会保护这个孩子吗?会保护弟弟妹妹吗?】
姑姑,我觉得我已经做不到了。
童年时期夕阳将窗台的白玫瑰照地斑斑驳驳,女人最后落下的眼泪宛如纤弱月色。声音裹着灰,哽咽着喘息着,轻得如一阵烟,又像冬夜里的海风,贴着窗荡过时,一阵凄惨哀鸣,在他点头的刹那哭得更潮软。
他在见到周广生和周晓宁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两个孩子代表什么,那个时候的周广生早熟而凶狠,只是个孩子,眼睛里却叫嚣着毁灭,固执地憎恶着这世界。
这些讳莫如深的秘密注定要成为双刃剑,注定邪恶,注定会叫外人恐惧,也注定会叫他们都下地狱,现世报来得很快,于是那些尘封记忆对他来说都是蛰伏的野兽,连呼吸都像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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