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好吃。然后他看向父亲,觉得他也好看。
父亲站在高处,帽檐压下,像是从天而降的判官。枪声之后,他微微转身,命令队伍撤走,皮靴踩在临时搭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种声音极有节奏,像小提琴拉到弓尾,轻微,却扎实。郑光明后来多少次春梦回环,都是那只靴子落地时,雪在靴底溅开的样子。
他从不主动回忆这场处决。他甚至在很多年里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它,直到某个雨天,在档案馆看见“32年初春肃清案”四个字,忽然觉得胃一阵收缩,那是许久没有体验过的生理反应,像被某根透明的弦突兀勒住。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把自己锁在格子里,坐着,看着脚边的地砖发呆。地砖是新铺的,不再是当年的木板,脚步踩上去不会咯吱咯吱地响,但他还是听到了那种声音。靴子的声音。左一下,右一下。
他始终没有质疑过父亲。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情感惰性——他早就接受了父亲是那个能开枪的人,那一代人里的那一种人。换而言之,即便父亲是错的,他依然觉得父亲做了对的事情。父亲有能力犯错,父亲犯错是他对自己拥有的权力的炫耀。
而郑光明深深爱上了那种炫耀。他觉得强权中的父亲美丽至极。
一阵久违的柔情翻涌上来。很快的,冷风一吹,烟消云散了。
变故从第三天开始。想来一切早有预兆,郑光明浑浑噩噩渡过几日,也不碰郑乘风了,这让他竟然有些轻微发热的症状。这边好歹弄些药物解病,那边审问收编俘虏的事情就愈发激烈了。
那天的风从西北来,城门上挂的布幅轻轻卷起一点边角,像有人悄悄抬起眼角窥视。郑乘风本不爱走内务署一带,说就那一节车厢人气杂,气味也腥。但那天例外,有人送来一个女人,说是皖军被歼之后收容下来的俘虏,想送进医院,但因为会写字、识书册,又长了一张太招眼的脸,几位科员一时举棋不定,只得送到上司眼前来。
她就那样站在红布遮盖的桌角边,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腰带系得紧,衬得身形窄直,像一根撑过冬天却没倒下的芦苇。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直视郑乘风,只是微微偏着头,看那株黄花槐的落叶在石砖缝里打旋儿。
郑乘风站在台阶上,帽檐压出一道影子,他审视她的时间远比其他人长。他注意到她的指甲整洁,鞋面擦过,有书卷之气,却不假清高。军官意识到,她不是那种“被教化”的女学生,她身上有一层别样的筋骨感,一种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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