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来得早。三月中旬某天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那棵老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芽尖从深色的树皮缝隙里探出来,在午後的阳光里显得透亮而柔软。她站在树旁边等了一会儿,几分钟之後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从拐角开过来,在她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岑航坐在驾驶座上看她,阳光把他侧面照亮了。
「去哪儿?」她弯下腰凑到副驾车窗边问。
「东港,」他说,「潮位下午两点最低。水温也回升了,岸边开始有贝壳类回迁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空气比车外暖和,暖风正从出风口往她这边缓缓地送。她坐好之後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注意到仪表台旁边的杯架里放着两杯热饮,一杯咖啡一杯热牛奶。她的视线在那两杯饮品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哪杯是给谁的,伸手拿了那杯热牛奶握在手心里。
车子开上通往东港的路时路边的杨树也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地翻着,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路面上投下断续跳动的小块光斑。田野里有人正在翻地,新翻出来的泥土颜色深而湿润,空气中隐隐飘着泥土和早春草木的气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一点潮湿的、正在苏醒的气味。
到了东港的时候潮水正在低点,水湾底部大片砂石裸露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浅褐色带一点点金的光。她先下车,站在海堤上等他停好车。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两人一起沿着礁石滩往下走。春天的礁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色藻类,比冬天的时候滑一些,她走得不快,他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偶尔在她踩上湿滑石面的时候伸手在她小臂外侧扶一下。
水湾里的水比冬天清澈了许多,浅水区的底部能清楚地看见砂粒的纹理和几枚小小的白色贝壳嵌在沙面里。她蹲在水湾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凉意从指腹蔓延上来,可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冰寒,而是一种带着流动感的、正在变暖的清澈凉意。
她收回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正看着远处海面上某个方向。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小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在水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後慢慢扩散开,融入周围大片的蓝色之中。
「这个季节出海的人多起来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从那艘小船移到水湾底部那些裸露的砂石上。阳光照在潮湿的沙面上,反射出细密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底上铺了一层碎银子。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那块最大的礁石旁边——年初的时候他母亲照片里站过的那块石头——面朝大海的方向,微微侧过身,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头发拂到一边。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人之间隔了半步。春天午後的阳光落在他们肩头,暖融融的,不像冬天那麽薄。他偏过头来看她,风把他衣领的一角翻起来又放下,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沫。」他开口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可风正好停了,周围很安静。
她偏过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後每个春天都来一趟这里。看看潮水一年比一年高,看看水湾底部那个砂层一年比一年厚。」他停了一下,「每次都两个人。」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可她站在那块礁石旁边,面朝大海的方向,午後的阳光铺满了整片水面,把远处那艘小船的白色的帆照得像一小片凝固的光。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後她伸出手,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旁边停了一下,然後他的手伸过来,两个人的手指自然地交握在了一起。
潮水正在远处慢慢地上涨。春天午後的阳光把整片海湾照得透亮而安静,像是有什麽很轻很轻的东西正在水面上慢慢铺展开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微凉和湿润的气息。她握着他的手站在那块礁石旁边,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亮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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