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零七分,台北信义计画区从白天的喧闹彻底翻面,变成一座被灯海包围的孤岛。百货公司的橱窗暗了,影城散场的人潮退去,捷运板南线与淡水信义线的进站广播变得稀疏,只有高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像没有睡意的眼睛。
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外,台北一〇一的灯光逐节攀升,象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微风南山的顶楼光带在云层下反射出冷白色。这栋商办大楼的空调在深夜转为低频运转,送出乾燥微凉的风,混合着影印机的热气与隔夜咖啡的酸味。
陈柏翰一个人坐在创意部的长桌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与浮现的青筋,深色牛仔裤上沾了一点便当的酱渍,他却懒得擦。桌上摊着美妆品牌秋季提案的纸本,红笔注记密密麻麻,笔电萤幕停在第十七页投影片,标题写着给台湾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女性的晚安仪式。
他盯着那行字,觉得脑袋里的语感像是被榨乾的毛巾,再拧也拧不出水。冷掉的排骨便当放在一旁,卤汁凝成一层油膜,冷泡茶只剩半瓶,茶色在灯下显得格外透明。他拿起茶瓶灌了一口,苦涩回甘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随即又陷入那种加班到深夜特有的颓废与焦躁。
手机萤幕亮起,显示末班捷运还有四十七分钟,他在心里计算,从这里走到市政府站,刷卡进站,转线回家,洗澡,躺平,顶多睡五个小时,明早九点又要开会。辅仁大学广告系毕业,十年资历,从业务助理一路熬成资深企划,他太熟悉这种节奏,熟悉到连肩颈酸痛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只是今年考绩停滞,薪资冻涨,专案奖金被重新分配,主管换成留美归国的空降部队,他心里那股不服,像是闷烧的炭火,表面不动,内里烫人。他把玩着桌上的家用主机造型钥匙圈,那是他纾压的记号,压力大时沉默打游戏,通关的快感短暂却真实。
他告诉自己,再改两页就走,今晚一定要把台湾女生在意的味道写出来,不是那种欧美简报里漂亮的英文单字,而是卸妆後照镜子时的心情。那种心情,只有在不好的租屋处,敷着面膜看实况的人才懂。
走廊传来保全推车的轮声,老吴拿着手电筒逐层巡逻,厚重的脚步在地毯上变得沉闷。他探头进来,笑着问:「又是你们广告公司在烧肝啊,自动贩卖机的咖啡第二件半价,要不要先去抢。」
陈柏翰咧嘴笑回:「吴大哥,你这是深夜业配吗,等我把这段文案杀掉就去。」
他喜欢这种深夜的对话,没有白天的绩效与话术,只有活着的气息。老吴离开後,整层楼又安静下来,只剩冷气出风口的细响与远方电梯井的低鸣。他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脖子,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计程车的车灯连成红色与白色的线,信义威秀的招牌已经熄灭一半,街口便利商店的灯却亮得固执。那是深夜加班族的绿洲,御饭团与关东煮的味道,总能在凌晨一点拯救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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