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境纪年前,距离丧暴病毒爆发1时,天权星纪年752年1月11日22时30分,天权星,天权第一共和国,岭北行省,北饶市】
徐岚知道他在夜的第一章——刚入夜就一定会把那封信发出去。他并没有因为知道了必然的结果而一举越过那个复杂的过程。他很清楚许多人因为追求如是的高效和惜时而省略了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过程,他们或将成就自我,但他们必将失去自我。
夜幕终至。她属于这座城市的每个人,每个在日光的惨白和千篇一律的白昼下,饱受人类“全活动能力时间段”驱动下的,所有早已疲惫不堪、寻求完整自我的人。随着几乎没有变化的又一个陀螺般的夜晚到来并统领整个世界,他们亦逐渐从沉溺溶解其中的人群里稀释出来,还原成相比每个早晨都不再相同的个体,变得感性,脆弱和敏感,极力收缩自我的“战线”,退守至自我经过一天的“摸爬滚打”后残缺褶皱的皮套,并将自己完全交于这个始终如约而至的夜晚,让这里的一切赋予自己弥足珍贵的安全感和虚空感,让所有事物全凭“己外的自己”安排,漫无目的、随“肌肉记忆”而动,鼓胀起一个没有意识却足以“自我探索和肆意妄为”的帐篷,借此一点点对这具尚需恢复的皮囊予以自愈的时和空。许多人的皮套并不“结实”和“耐用”,却被强加以一个没有“上下调整”余地的标准悬于头顶,他们往往在这夜里不忍细看自己“久泡胀烂”的伤口,借拥抱夜的机会去沉溺和麻木,再在白天来不及过细地察看自身就披着尚未“结疤”的皮套再次义无反顾地向身体里灌水,日复一日。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一天天缓慢地产生了皱纹和衰迹,身体里来不及排出、逐日积累的腐臭死水越来越多,并使之一点点失去了弹性和韧性,溶解-脱水-溶解,顺应着这昼夜交替起伏的固定时间和规律,沉底于相伴而生的人类社会运行周期,如此往复,如是而已。
他的声音小得出奇,小到它的生命一晃即过、稍纵即逝。他或许可以掺入一些招人耳目、哗众取宠的语言,吸引仅剩的寥寥几人,令“相对下”的可能性飙升,但他偏偏自始至终从不希望自己真的走进她的生命,却做出如此背道相驰的矛盾之举。
他当然可以选择换一个日子,刻意避开鼎沸喧嚣的网络现状,找一个真正适合的平静的,没有会令它迅速沉底的汹涌波涛的日子——说他认为“择日不如撞日”并非他的本心。他深深知道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释放”和“解脱”之际,层出不穷的帖子和言论会爆炸式地出现并散开,太多心中有所想的人在这个具有共同生命意义的时刻都会情不自禁地形成特定的“网络思想流”,而他这种向来沉默寡言、少受关注的人,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即使发出自己的声音,却也显得暧昧不清,依旧停留于受“旧规则”圈限的阶段,连她的名字都不曾出现,或许并不会在如此的“潮流”中受到鄙夷,但确实会形成“反合群”的差别,使望见者匆匆略过后不仅提不起兴趣,反而会下意识地快速忽略,转为寻找更为“同己”和“先进”的帖子。
如此轻易地忽略仅有的“可能性”的核心人物,不主动地考虑大多数人的感受,明知却依旧在“不合时宜”的时刻让那个短命的婴儿加速而亡,与其说徐岚是自暴自弃、粗暴地令其自生自灭或一味跟风于顺势的激流以掩饰自己鼓足勇气选择注将显得“另类”、“异样”和没有相似者时如坐针毡的尴尬,倒不如说。他更偏向于一个深知命运导向,却努力在自己的视角视其为残缺将死的生命,让它不遗憾于生命的短暂——并非想方设法延长生命,而是让它尽一切可能体验生命的波澜和辽阔,不让它因为自身的残缺而失去正常孩子的体验快乐的能力——仿佛让一个失明的孩子去玩石子击碎玻璃杯的游戏,让一个聋哑的孩子去玩听声辩位砸地鼠的游戏,他们不可能拥有正常孩子的敏锐,都完全凭借着纯粹的、没有任何本该有的判断来源的低微几率自始即被迫不公平地参与游戏。
那又如何?徐岚固执地反问自己。“其他人都这么做。”他冷冷地如是道。
徐岚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了大半,他也放慢了之前仿若有影随行般的疾步。这个新环境即使陌生,却具有相当的“不确定”和“可塑性”,他不用再时刻注意于身后、身前;迎面、同向;过去、即刻是否有熟悉的人,是否需要立即戴上那张面具,亦在没有任何关系网的环境下不再有任何带有任何目的性的目光,得以体验无比的轻松和短暂的自我中心的愉悦。
城市的夜美在它无限的可能性和浓厚的生命本能气息,以及夜庇护下给予生命的空隙和夹缝。随着已形成节奏的脚步和微微颤抖的视线,一座座高耸的建筑伴着自身或刺目或柔和的灯光被慢慢甩在身后,继续散发着仅有的亮度和温度。徐岚喜欢这种城市夜行的难以言状的感觉:刺骨的冷风在身体的暖热后变得温顺和舒爽,身体也失去了敏感和单薄的知觉,仿佛被赋予了无限的动力,摈弃原先的喘气和劳累,把自己置于一个足以脱离体能限制的环境,让压抑已久的天性和感知脱离肉体后,肆意贪婪地吮吸着同这个百态世界径直相拥的感官携来的丰盈**。每个不同颜色的光源尽情入目,再迅速弃之,不流露一丝留恋和不舍,让一切都保持者未知、惊喜和新鲜。
一向不愿多谈人群的徐岚却极其喜爱城市之夜下的众生相。他无需顾及自己之前塑造的“固有形象”和考虑即刻自己为顺应过去应该达到“合乎情理”的言行,更不用苦思他人的感受和想法而令自己“被称为”什么样子的人。在这里,他与一些人达到了相视一眼即颇具默契的“无我之约”,绝不互相搭讪、彼此打扰,相视便会意——自己只是一缕借一具皮囊,作为旁观者和第三方的身份来此游荡、务虚、漂流、寻虚的幽灵,不愿也不会介入和打搅正在进行着的每个循序进行的元素和场景,用几乎不掀起一丝涟漪的纱雾般的身躯默默、温柔地走入这个良夜。
他像所有人一样,与每个相向的擦肩而过者在狭窄的人行道相遇,再几乎同时斜过身子,如梭般擦过彼此间细小的距离,再恢复原状,行云流水,永不相望——多数人与多数人此生唯一的相遇即终结于此,没有丝毫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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