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哆哆嗦嗦鞠了一躬,弯着腰连连退后几步,头也不敢抬,毕恭毕敬地站在易然三尺开外了。
屋子里收拾的青年此时刚一把推开门,浑身带着戾气,所到之处皆卷起一阵风来。他整个人周身的温度都是凉飕飕的,看面上年岁不过二十五六,正是众人口中的易相。
他先瞪了一眼那不争气的亲弟弟,紧接着朝紧张得快抱不住拂尘的小太监一点头:“多谢于公公,我且前去接驾。”说罢,他也懒得多费口舌,不再理地上的易然,一甩宽袍,向着门口的方向大步流星,亲迎圣驾去了。小太监在后头连连擦着汗,忙不迭点头哈腰跟上。
院外的声音逐渐热闹起来,小太监诺诺恭维的话、被称作“易相”那人冷淡的几句答复,皇上手中扳指和玉器相碰的清脆声响,滋滋的蝉鸣——易然的视线逐渐模糊了,他直到方才都在强撑,强忍恶心憋出一声闷哼,脊背此刻像是针扎的难受,暑热太盛,他年纪还小,根本遭不住这般罚跪,此刻衣领里却都是汗水。
易然缓缓抬起头,所瞧见的最后一眼就是苍蓝天空上低低飞过的两只翠鸟,太阳模糊的光影。
暑气侵体,易然只觉得眼前慢慢浸透了黑暗,头开始嗡嗡的疼,他不住地冒着冷汗,仍然尽力维持着跪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回忆着翠鸟展开一扇漂亮的羽翼,先生曾经教过,翠鸟临水而局,此处必有水源...这便是他在倒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后来一个有力的怀抱将他扶起,他用力嗅着那一点若隐若现茶的清香,太阳下跪了这么久,哪都晒得滚烫,易然越发渴求身前那人凉爽的触感,伸手去摸,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变着法往那人的怀里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喃喃念道。
“哥......”
他到最后只有隐约的一点印象,记得听到一声门被踢开的巨响,而后被稳稳放在床上,什么人急急传了皇上的随侍太医来看。而后眼皮被勉强翻开,又被掐着腮帮瞧了瞧舌头,迷迷糊糊把眼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了看,什么“体虚阴亏”,什么“津液受损”,那满嘴文绉绉的老太医的一把花白胡子就横在脸前,随着他说话时嘴唇开合,抖得颤颤巍巍的。他又记起教书先生来,虽像个老古董,但那双把这他写字的、有力而瘦骨嶙峋的手,让他平白无故品出一点不敢想的、亲情的味道。
那时易然学字临帖也认真,借着闪烁的烛光,恋恋不舍盯着笔下的墨痕,舔了舔嘴唇。
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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