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没人告诉他父亲的存在,他只知道自己倒霉,刚生下来就没了娘,下到府里只有的几个仆从,上到亲哥,都对父亲绝口不提,好像在忌惮什么一样。
大哥是块读书当官的料,在他成长的这些年,没空来过问自己这个亲弟弟,每日在朝前朝后操劳得精疲力尽,易然光着屁股在院子里数星星的时候,他哥屋里那盏油灯还稳稳当当亮着,他默默瞧进眼里。
细瘦的一道火光,微弱又明亮,就这么堂而皇之抢走了他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渴望。
果然他哥不负众望所归,在满朝老头子昏聩进言里,咬紧牙关一路爬上去,稳稳坐在了宰相的位置。紧接着第二年,先皇年老体衰,撑不住终是殁了,新皇很快登基,他哥上书陈情言表,终是推翻了他家一桩沉案。
先前的易相易老先生,被人构陷与外邦勾结篡位,先皇那时已老得快糊涂了,当即下令满门抄斩,不知为何又改了旨意,留下易相府里孤零零一对母子,那时他哥年方九岁,而宰相夫人又怀着身孕——十二年的冤屈方得一雪前耻,易然也终于能知道,为什么这些年都没人和他讲爹的故事了。
此时的宰相——易辰已是站在官臣首位上,青年人的目光如炬,在朝堂上刚刚磨砺出锋芒,平了冤屈,又治国有方,三年后民生安定,将那糊涂先皇留下的烂摊子尽数收拾干净了,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亲生的弟弟,便要请旨辞官回家。新皇畏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还这番拿得起放得下,因忌惮他手握的诸多重权,只下令叫相位空悬,一推一辞,打了个太极,这个宰相的名头还是套在了易辰头上。
此时的易然已经被放养出了得天独厚的一套理念,他不知爹娘是何,亲哥也没和他正经说过几句后,自己一个人待久了,终究是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在未曾落下教他读写认字,易辰先前吩咐过,请了城里口碑最佳的教书先生来予他启蒙。
恍恍惚惚的三载悠然而过。易辰虽不吭声明说,但心里终究有愧,自己纵然耗尽心血拼搏,仍是分心乏术,亏欠了这个小他九岁的弟弟。近两年为了读书的事儿,易辰没少责他罚他,易然简直是油盐不进,骂他便受着,体罚又一声不吭,也不知道这些年究竟任他自己长成个什么样子。
严兄算是难做极了。易辰面色阴沉,两根指头夹着茶杯碧色的瓷盖子,他颇有威严地交叠双腿,端坐在书房正位的椅子上,在阴影中低头审视着屋外罚跪的易然。
他端起茶杯,心道:“这次该让他长长记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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