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母亲明明那么担心自己,一遍又一遍去寺院进香,乞求佛祖保佑她的婉儿,却从不逼迫她放弃朝廷的事业。明明最想远离政坛事务,任是谁来求官,永远闭门不出,可婉儿需要她的时候,郑氏仍然站出来,鼎力支持她选拔人才的大业。母亲也许不是她生命中最亮眼的部分,却是最坚实的,从未离开片刻。而自己呢,只会惹她伤心,令她担忧。

        大梦称量,真假何妨。人生最坚硬牢靠的一部分,轰然崩塌了。

        婉儿跪倒在地,长拜不起。

        次日报与礼部,批文下来,郑氏以一品国夫人之礼下葬。那块小小的平安符,曾经被随手放在妆奁的下边,出殡那日,她翻找出来。斋戒沐浴以后,郑重地戴在项上,冰冷地贴着肌肤。举着灵幡,柩车启动,哭哀的时候,她却流不出泪了。[r1]

        不用回忆往昔,一幕幕便次第浮现。最近总是这样,爱想从前的事。母亲一去,自己好像也老了,甚至,好像也命不久矣。父母双亡,这份上,终成了孤苦无依的孩子。

        她不要我称量天下,只要我好好活着。这辈子已算不孝,如今,怎能再忤逆母亲的意思,让她伤心呢。欠她的太多,还不清。

        母丧期间,婉儿丁忧去职。从那日起,她闭门谢客,不再与任何朝臣往来。日子久了,大家便也晓得她的决心,没人再过来夤缘求进。昭容宅邸门可罗雀,冷落安静,与往日的热闹大相径庭。婉儿闭关诵经读书,后来也常去佛寺吃斋祈福,一呆就是十天半月。在千福寺的晨钟暮鼓中,她渐起隐退之心。皇帝按惯例询问她起复之事,婉儿只推辞说不必。她敷衍道,是自己把母丧定为三年,如今不以身作则,岂不为人耻笑。

        三年。三年以后世道如何,还真说不准。或许真的有机会离开吧,累了,倦了。

        “我啊,要我的婉儿活着。”母亲的话,在耳边阵阵回响,“能活着么,婉儿……不能离开这里么?”

        或许,能。平安符贴在胸前,渐渐有了温度。

        婉儿的离开使朝政一度陷入僵局,百般事务少人处理,弄得李显焦头烂额。好在韦皇后并不惧怕,很快引数名巫女入朝,顶替婉儿的位置。另一边,她的私生活也有声有色,养了两个男宠杨钧、马秦客,甚至有传言,说她与女婿武延秀也不明不白。当然,话说回来,韦后并不是武曌。敢在皇帝在世时蓄养男宠,此事并不简单。譬如医师马秦客,就是宰相宗楚客推举的,美其名曰二人名字相谐成趣,才荐与帝后。杨钧呢,也与武延秀、宗楚客等人勾结颇深,究其根本,仍是武家势力对后宫的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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