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乘风喘着气。这场扭打又反复开始了几次,将简易木床上的布织物踢得一塌糊涂,黄棉花如死鱼口中的白沫一般淅淅沥沥地掉下来,无论郑乘风挣扎得多么厉害,郑光明都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他身下,死死地凝视着他,仿佛凝视着一只发狂的黄狗,而他是他唯一的主人。不得不承认的是,若非郑乘风受了那几处随时撕裂的枪伤,郑光明绝对不是他的对手。长期扼着父亲的脖子已经让他愈发吃力,只是被莫大的激情把持着,不至于放松下来。

        郑乘风总算不动了。“你准备怎么办。”他从他的眼睛里读出这一行字来。

        “别动。”郑光明警告他,他能闻到父亲身上那强烈的火药味儿。说实话,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他就感到浑身的力气极具缩减,郑光明不知该如何和郑乘风解释他如今的思绪,他要如何丢出一只鸡蛋却不让它碎裂呢?“我非常爱您。”他诚恳地同他说,悄悄话,从嘴唇的缝隙中逃脱出来,父亲眼中的烛火却被吹灭了。“不要激动了,舅舅一定去了个很好的地方。”

        “……他和你妈妈一起诅咒我呢。”郑乘风喃喃自语道。

        郑光明的嘴唇绷得紧紧的。他在脑内好好盘算了一番在今夜杀死父亲的可能性,但是随后他忽然想到,假如郑乘风真的死了,这全天底下爱他的人就一个不剩了。当然,结婚,隐瞒他的过去,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生活,生下数个令他陌生的孩子。家,家——几个狭小的房间,住着一个苦闷的男人、一个时不时就会生孩子的女人、一群吵吵闹闹的不同年龄的男孩和女孩。没有空气,没有空间,一座没有充分消毒的监狱。充斥着黑暗、疾病和恶臭。假如郑乘风不在场,这些瞬间又有什么意义?他需要父亲的指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多么令他幸福。只要父亲在,横跨半个九州他也愿意。只要父亲在,杀死谁他都无所谓。

        “我看得出来。”那只手慢慢从他的脖子移开,郑乘风苍白的嘴唇嗫嚅着,“你比之前更疯了一些。”

        “您看错了。”

        郑乘风看他的眼神有点惊魂未定。郑光明冷冷地看着他抚摸着自己充满指印的脖子,接着那只握枪的手慢慢垂落下来,郑乘风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男人呆滞地望向前方,目光疯狂延长,犹如引线一般缓慢燃烧。见此情形,郑光明轻轻爬过去,碰了碰郑乘风的手臂,接着侧过头去亲吻父亲满是汗水的鬓角。郑乘风微微侧过头,郑光明垂下眼睛,又亲了亲他的唇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即便在此时,父亲在他眼里也是完美的男人,他那结实却发红的脖子支撑着一个绝妙的头颅,与他眼睛一样漆黑的硬发在他的眉骨下方打下细碎的阴影。

        郑乘风问他:“你真的把你舅舅杀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死了。”

        郑乘风的手依然平平稳稳地放在他的小腹上。“二十年了。我经历了二十几年的战争,冯玉祥兵变,金条畅销。妈的。直奉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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