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我伤好了,就走了。”

        “就这样?”我大失所望。

        她的目光又旋了起来,仿佛说的是一个别人的故事,讲得唐突,有了开头无结尾。我静下来一想,也是,一个已经背负家室的男人,我能祈求这样的故事有什么好结局呢!她看到店内我家牌位上的灵照,眸光一亮,直走过去。“那位便是你曾祖父吧?我曾祖母常念叨着他,我能给他上炷香么?”

        “随便你吧!”暮色已全暗,街上还浮着雨烟。我沏了花茶,邀她坐下同茗。店里的录音机放了一首歌,是高胜美的《滚滚红尘》,歌声漂泊到店外的烟里,沾了凉便退回来,满屋子都带了股湿气。“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转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素卿忽而问我:“你知不知道,你曾祖父怎么死的?”

        我略一回想:“受不了批斗死的吧。”

        “哦?”

        “你不知道?我曾祖父也是个守洋人。他那会儿守的是地主的田,一到晚上就抓着祖传的洋枪在田边蹲着。后来土改后他继续受雇守公田,洋枪太老了用不动,只好用两三担大米去找山里的土匪,换了把新枪。有了新枪守田,老枪就给忘了,不知道丢什么地儿去了。

        “人民公社化那会儿,枪支弹药须全部上交给大队,不准私有。我曾祖父把新枪交了,老洋枪就惨了,到处找不着。镇上人人都知道他用过两把洋枪守田洋,交不出来,都当他是造反份子,直拎去拷打。到了那会儿,他被批斗得可惨,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听说他吞了耗子药,死不成。我爷爷说,他自个儿寻了根草绳子,打算到山沟里上吊,叫爷爷等鸡鸣三声后,到山里给他收尸。我爷爷哪里肯依,拼了命把他给劝下了。唉,那会儿的世道!

        “后来外寮一个放牛的春哥从南洋过藩回来,听说了这事儿,才坦白当初是自己捡了那把老洋枪,偷偷到当铺当了钱,下南洋去了。哈!多可笑的事儿!我曾祖父挨了十多年的批斗拷打,硬是给他了活下来,等那春哥坦白还他清白的那天晚上,老爷子就死了。我听爷爷说,他临死前,嘴张着,想骂句粗话,骂到一半,就给倒下去了,满肚子陈仇怨气,都来不及吐干净。你说,可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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