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卿噤声了,她眼里灼灼的烛光似是给捻暗了。曾祖父灵照升起一裊森冷的檀烟,她看着那缕烟,唏嘘道:“千人千样苦,无人苦同般。这岂非一个惹人痛怜的故事?你怎么倒觉出可笑来?”
我一时愣怔,不知所答:“陈年旧事,跟一嘴巴子甘蔗渣沫似的,嚼之无味,弃了可惜,谁辨得苦甜?谁辨得真假?”屋外淅淅沥沥,似是小雨骤降。我重添了水,又一壶花茶温开。“说起来,我这曾祖父,倒也感叹过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过偿还一时的孽债。”
素卿听见这句话,眼里凋萎的三尺梅絮又纷飞起来:“哦?”
“他那柄老洋枪,可要过人命的!”我酌起茶来,且笑且谈,“一个女孩子,家财散尽,给坑卖到青楼去。路上逃了出来,逃进我曾祖父守的田里挖野菜,被我曾祖父一花眼给枪死了。当时他吓得不轻,卷一卷草席,就把人埋了,半句话都不敢对外声张。
“红馆子丢了个雏妓,许是作势找了一找,找不着,也就不当回事,竟然就这样给老爷子躲过去了。可怜了他后来饱受内心谴责,一直唾怪自己此般不幸,都是由了年轻时造下的那场罪孽!”
素卿站起来,她悠悠走到店门口。雨下得紧了,直打到梧桐叶上,一滴滴一声声,直教人发凉。
“说起这场罪孽,我的曾祖母,令有一番说辞。”
“嗯?”
她悠悠转过身来,眼底似蒙上了一层雨烟:“一个可怪而可笑的故事,倒有些聊斋诡意,你有兴趣听么?”又是我不及回应,她已絮絮讲起。“你曾祖父杀了人,他可如何心安?夜里,他正辗转难眠,忽而听见扣门声。他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被他误害的女子。她化作女鬼幽魂,来寻他来了!寻他作甚?索命?不,不是。她不愿投胎,又不甘作孤魂野鬼,只好来寻他的枪——他的枪,有着沾血的戾气,那戾气,便是可滋养她魂灵的窝。
“女鬼心性不恶,深知在世不易,并无偿命复仇之心。你的曾祖父心揣悔恨,自知罪重,甘愿余生偿还欠下的孽债。一人一鬼此般安定下来,女鬼依附在枪上,就此与你的曾祖父形影不离。你说人鬼恋有多绮幻虚无?可便就此生了!鬼离不开人,人恋上鬼,多少诡丽情事,谁说得清?谁道得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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