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薇知道她是为莺奴抛家离乡,当然好奇莺奴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让鱼玄机这般折腰。但片刻之后似乎反应过来,鱼玄机有此作为,不全在莺奴多么英才动人,是因为鱼玄机是幽鸾之女,她为所爱之人背井离乡,乃是一场宿命。她说一切“不过是重来一次”,她自己亦不例外。

        鱼玄机在湖州过冬,天公好的时候回宫看看,韩惜宝也九岁了,能吟文章,粗通药理,眉目长得也秀气。芳山很喜欢他,鱼玄机不以为然,骂他九岁了,写的文章还一点长进都没有。他的性子仍像两三岁那时一样柔弱,宫主骂他,他就哭了。梅平她们护着惜宝,与鱼玄机一变生份,倒敢回头替韩惜宝说话。

        她觉得宫里也没趣,不肯久待,回莺奴的教主阁窝着,更像是无根之人。莺奴整日和她出双入对,如此的亲密,惹得一些人看不惯。莺奴却也很明白破解之道,每每抱着袭一起。如若两个女人在一起是为了协同抚养孩子,就无人敢说什么。

        袭在莺奴肩上,就像面对紫岫一样,喜欢钻到莺奴的衣里看。好在冬衣肥厚,他不得逞。莺奴看着袭便会想起岫,觉得他们眉目酷似。然而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很空茫,似乎记不清紫岫的模样了,令她怅然若失。

        她趁鱼玄机不注意的时候,把袭抱去见幽,而回回都碰上幽不在家。她惶惶然,次数多了,才知道这好像是她与阿姊的翻版,她和阿姊仿佛也从没有碰过面的记忆。她说不清了。

        又一夜,她在榻上问玄机,说:“你可想见一见紫幽吗?”

        鱼玄机回答道:“我想也不能见。你不怕他杀了我?”仿佛早就知道什么。

        莺奴见过幽的样子,极富灵性,如同仙子,所以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住在离教主阁不远的地方,应该也见过莺奴,但从未主动靠近过她,她早先没有想到,而现在回想时,才知道这闪躲已经证明幽与袭的差异。莺奴心中流过一个十分清明的预想,她知道幽要飞离人间了。

        阿姊大概也长这个模样。

        她躺在那里,脑中忽然响起梁连城那黄莺似的声音,“我不是他的阿哥”。这是我的阿哥。但是我不是他的阿哥。阿姊也不是我的阿姊。讲不明其中的道理,她终于感觉人世的许多联系都是强加的,她又在无知中继续推行这种荒谬;阿姊为什么是她的阿姊?

        如果是阿姊,为什么来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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